第1章 裂痕

2015年8月24日，北京。

在这一天之前，上证综指从2014年底涨到2015年6月12日，五个半月，涨了60%。深证成指涨了122%。那半年里，开户的人比任何时候都多，没有人讨论风险，因为风险每天都在被证伪。

2015年6月12日，上证综指触及5178.19点。一个时代结束了。

方晓东盯着屏幕，公司股票开盘跌6.6%，停顿了一下，封死跌停。这是近两个月来不知道第几次跌停了，他已经不在乎了。

桌面上，II期临床试验的终点报告打开着，他也不在乎了。

Cole坐在对面，静静点了一支烟。

那栋楼一共二十二层，他们在第十九层。离天台，还有三层。

这是2015年。距离他们第一次见面，已经过了五年。

2010年9月，波士顿。

流式细胞仪的激光管坏了。

方晓东盯着黑屏的采集界面，按了三次启动键。屏幕闪一下，死机。不是软件，是硬件报废。他拔掉电源，重新通电。还是黑屏。

换一根激光管，至少两万美元。方晓东打开实验室公共账户页面，余额：$3,247.82。

他关掉页面，把今天的细胞样本放回冰箱。样本撑不过两天，前面三周的培养就白做了。

实验记录本上，CDK4/6抑制剂筛选项目进度条停在37%。他合上本子，没给Dr. Williams发邮件。导师一周没回过任何关于经费的邮件了。

上午十一点，Dr. Williams把方晓东叫进办公室。

门关上的时候，方晓东看见导师桌上摊着一封信——NIH的抬头，粉色纸。他在这个系统里待了足够久，不需要读内容就知道那是什么。

R01 Grant，被拒。

"评审意见：lack of innovation。"Dr. Williams六十一岁，白发，瘦削。他今天没有看方晓东的眼睛，目光落在窗外某处。"我申诉了一次。没通过。"

方晓东站在原地。R01是NIH最主要的研究资助，单笔25万美元一年，支撑一个课题组的基本运转。没有R01，就没有博士后工资，没有试剂耗材，没有仪器维护。

"现有经费到十二月。"Dr. Williams打开Excel表格，转过屏幕。工资、房租、耗材、动物房——每一栏都标了红色。"十二月之后，我无法维持这个实验室。"

"Lisa和David呢？"

"Lisa下月转去Bhatt实验室。David的合同十一月到期。"

方晓东算了一下。十二月。三个月。他手上的项目至少还需要六个月才能出完整数据。

"我可以帮你写推荐信。"Dr. Williams终于看向他，眼神里没有愧疚，只有疲倦。"你的发表记录不错，找下一个position不会太难。"

方晓东转身，手握住门把手。

"流式细胞仪的激光管坏了。"

Dr. Williams沉默了几秒。"不修了。"

方晓东走出去，关上门。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。

同一天，西雅图。

Cole Harrison坐在Meridian Pharma总部十五楼会议室，面前是一份16页的PowerPoint。标题：China Market Strategic Review — Q3 2010。

副总裁Mark站在投影幕前，激光笔指着一根向下的红色曲线。

"中国区过去四个季度营收：同比下降12%、15%、18%、22%。"Mark的声音没有感情，像在读天气预报。"董事会决定，年底前关闭中国区办公室。注册申报业务外包给CRO。"

会议室里坐着九个人。Cole数过了。五个跟中国区业务直接相关。

"受影响岗位会在两周内收到正式通知。"Mark合上笔记本电脑。"HR会提供outplacement服务。有问题找你们的直属经理。"

没人提问。Mark走出去之后，会议室安静了大概十秒钟。然后有人开始收拾东西，有人低头看手机。

Cole坐在原位没动。他在这家公司工作了八年，主导了12个新药在中国的注册申报，8个获批。他只会中国区——审评逻辑、招标流程、仿制药定价，都在那边。美国总部没有他的位置。

走廊里，老同事Jeff拦住他。"你还好吗？"

"美国这边没有我能做的了。"Cole说。"中国区都没了。"

Jeff看着他，没接话。

Cole掏出手机，查了一眼Indeed上的职位更新。高级监管事务经理，注册申报总监——全是欧洲区、本土、拉美。没有中国区。中国区被裁掉了，没有公司再设这个岗。

他关掉手机。"你有好的搬家公司推荐吗？"

晚上七点，波士顿。

方晓东打开公寓的门，闻到了饭菜的味道。

Emily在厨房，灶台上煎着三文鱼。她穿着家居服，头发披着，没化妆。这不对。Emily从不在工作日做饭。

"坐下。"Emily的声音很平。三文鱼装盘，沙拉已经拌好，还开了一瓶白葡萄酒。两个人的份。

方晓东坐下。餐桌一角放着一个白色信封，没封口。

Emily坐到对面，给两人倒了酒。她端起杯子，没喝，放下。

"Williams的R01被拒了。"方晓东说。

"我知道。Lisa下午给我发了消息。"Emily在一家生物医药咨询公司做分析师，跟学术圈的人有交集。

"你打算怎么办？"

"找下一个position。Williams说他可以写推荐信。"

"在波士顿？"

"不一定。哪里有合适的就去哪里。"

Emily点头。她拿起白色信封，抽出里面的东西，放在方晓东面前。

一张机票。国航，波士顿—北京，单程。出发日期：2010年10月15日。乘客姓名：方晓东。

方晓东盯着那张票，没碰。

"你上次申请faculty position是什么时候？"Emily问。

方晓东没说话。

"两年前。"Emily替他回答。"两年前申了三所学校，全拒。之后你就没再申过。"

"市场不好。"

"市场一直不好。"Emily喝了一口酒，放下杯子时手很稳。"NIH的经费从2008年就在收紧，faculty职位一年比一年少。你知道这些，但你什么都没做。"

方晓东看着桌上的机票。10月15日，三十天后。

"我跟我爸谈过了。"Emily说。她父亲在Brigham and Women's Hospital做心脏外科。"他说中国现在的生物医药行业在起步，海归回去有机会。他可以帮你介绍几个人。"

"你替我买了单程票。"

"是的。"

"你没问我。"

Emily站起来，走向厨房。在门口停下，没回头。

"方晓东，票是我买的，可以退。你自己决定。但我需要你知道一件事——"

她转过身，眼睛直视他。

"不管你去不去，我们结束了。"

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。方晓东坐在餐桌前，面前是没动过的三文鱼、一杯白葡萄酒、和一张去北京的单程票。

窗外，波士顿的九月已经开始降温。电视机还开着，CNN在播新闻："中国GDP超越日本，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……"

同一个夜晚，西雅图。

Cole的公寓里，电脑屏幕亮着。他在LinkedIn上翻了三个小时。职位不少，但都不是中国区。

他关掉浏览器，打开搜索引擎，输入："Beijing pharmaceutical jobs"。

跳出来几个CRO的职位，还有一些跨国药企在华研发中心的岗位。他没投简历。先想清楚再说。

床头柜上有张照片。Lily的学校照，缺了一颗门牙，笑得很开心。他盯着看了一会儿。

手机响了。Sarah。他没接。响了三次，停了。

Cole打开银行账户。按揭还有一大笔，裁员补偿撑不完。他给房产中介发了条短信：房子挂牌。价格你定，尽快出手。

一周后，房子卖了。出价比预期低15%，他接了。不想背债走。

他订了机票：十一月中旬，西雅图飞北京，单程。

他盯着确认页面看了几秒。手机备忘录里还有一条，是他三天前自己写的：北京，六个月内找到活干。

10月15日，波士顿Logan机场。

方晓东过了安检，在登机口坐下。他用Emily的票。她没退，他也没退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母亲发来的微信："小东，到了给妈打电话。"

他回了个"好"，关掉手机。

登机广播响起。方晓东拖着箱子走向廊桥。回头看了一眼候机厅，没有Emily。她不会来送的。

飞机起飞后，下面是大西洋。他靠着窗，闭上眼睛。

11月15日，西雅图-塔科马国际机场。

Cole过了安检。登机牌攥在手里，目的地：北京。

他给Lily打了个电话，没人接。Sarah接起来："她睡了。有事？"

"跟她说一声，我到了会打给她。"

"嗯。"Sarah挂了。

飞机起飞后，下面是太平洋。Cole靠着窗，没打开笔记本。四十岁，离婚，失业，房子卖了。

他掏出手机，翻到备忘录里那条：北京，六个月内找到活干。

六个月。他把手机翻转，屏幕朝下，放在折叠桌板上。

方晓东的航班先落地。

他取完行李走出到达口，看见人群里有人挥手。母亲穿着厚羽绒服，父亲背着手。

"小东！"

他拖着箱子走过去。北京的风灌进领口，干，冷。十一月的北京，雾霾开始重了。

父亲接过箱子。"回来就好。先回家，慢慢说。"

母亲拉着他的手。"瘦了。"

方晓东点头，没说话。出租车开出机场高速，窗外是建设中的CBD，到处是塔吊。广播里在播："北京将建设中关村国家自主创新示范区……生物医药产业被列为重点扶持领域……"

方晓东靠在车窗上，没听进去。他口袋里还有一张折叠的纸——从波士顿出发前，他查了北京几家外资药企在华研发中心的地址，用手写下来。现在他不确定要不要打那几个电话。

先看看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