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偶然的交汇
方晓东回北京第十八天。
他每天出门,后海、国贸、中关村,没有目的。账户里还有一万多美元,按当时汇率能撑四个月。撑完以后怎么办,他没想。
手机响了。孙磊。
"老方,在北京?"
"在。"
"见一面。我请你喝咖啡。"
方晓东本来想推。想了想,还是答应了。闲着也是闲着。
国贸三期,35层。
孙磊往方晓东杯子里倒了第三次水。
"老方,你回来半个多月了,简历投了几份?"
方晓东端起杯子,没喝。"还没投。"
"为什么?"
"不知道该投哪儿。"方晓东放下杯子。"你那边有合适的吗?"
孙磊摇头。"辉瑞中国区现在只招sales和临床监查,研发岗位都在上海。你想去上海?"
"不想。"
"那就麻烦了。"孙磊说。"北京这边做研发的外企不多,本土企业你又看不上。"
方晓东没接话。孙磊说得没错。他回来的时候没想清楚要做什么,只是Emily那张票逼他做了个选择。
"这个月底有个论坛。"孙磊掏出手机,翻出一张海报。"中美生物医药合作论坛,国际会议中心。你去转转,认识几个人。"
方晓东看了眼海报。主办方是某个行业协会,演讲嘉宾有几个美国教授,还有一些国内企业代表。
"有用吗?"
"不知道。"孙磊说。"但圈子里的人都会去。认识认识,总比在家待着强。"他顿了一下,"对了,我最近碰到一个人,你可能有兴趣聊聊。"
"谁?"
"叫Cole Harrison,美国人。在Meridian Pharma做了八年中国区,负责注册申报,12个新药,8个过了CDE。"孙磊说。"前几个月他们裁了中国区,他就过来了,现在也在找方向。"
"你怎么认识他的?"
"他在找人打听这边的情况,有人介绍到我这儿。我在辉瑞,他们那条线上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。"孙磊说。"见了两次,这个人做事很扎实,不是来忽悠的。"
方晓东没有立即说话。
"他也会去那个论坛。"孙磊说。"到时候你们自己聊,用不用得上是另一回事,先认识一下。"
方晓东想了想。"行。把时间地点发我。"
孙磊举起杯子。"那就说定了。"
同一天,中关村。
Cole住在一家商务酒店,单人间,价格不贵。他算过了,卖房的钱还完贷款,剩下的能撑六个月。六个月内必须找到活干。
他每天早上出门,看写字楼门口的名牌。互联网公司多,生物医药的少。偶尔有几家CRO,他没敲门。敲门说什么?说我是美国裁下来的,只会中国区注册申报?
下午他坐在咖啡馆里记笔记。
人才成本:北京博士后的工资,大概是波士顿的三分之一,最多一半。
政策导向:「千人计划」启动,生物医药被列入扶持领域。
市场现状:CDE每年批的创新药数量几乎为零,投资机构对生物医药兴趣不大。
他记完这些,合上笔记本。框架有了,但怎么用,不知道。
晚上回酒店,他打开电脑,搜"北京 生物医药 会议"。
跳出来一个论坛,月底,国际会议中心,中美生物医药合作方向。他注册了。至少能进去听听这边的人在说什么。
月底,北京国际会议中心。
上午九点半,会场已经坐了大半。
台上是个美国教授,讲中美合作机遇。PPT第一页是一张中国地图,上面标着十几个生物医药产业园的位置,从北京一直点到深圳,密密麻麻。"China is becoming the most exciting frontier in biomedical innovation,"他说,声音里有那种惯用的演讲腔,"policy support, talent pool, market size——all the ingredients are here."
台下安静着。没有掌声,没有交头接耳。
前排坐着十几个穿西装的男人,有几个在认真记笔记,但记的不是PPT——他们在低头写微信,或者往下翻手机里的联系人。台侧有个举牌子的工作人员,举的是会议赞助商的logo,是一家Cole没听说过的国内CRO公司。
方晓东到的时候找了个后排角落,桌上摊着会议资料,没翻。他听了十分钟,拿出手机。
这些东西他在波士顿就听过。政策红利、市场规模、合作前景——每一张PPT都能在两年前的NIH汇报里找到对应的版本,只是把美国换成了中国。台上那个教授大概不知道,台下三分之一的人根本听不懂英语。
他刷了一会儿邮箱。三封猎头邮件,都是上海的仿制药企业,研发经理,年薪六七十万。他没回。
茶歇的时候,走廊里人多了起来。方晓东端着一杯茶,靠在角落,听旁边几个人说话。
"今年仿制药这块儿真是好做,一致性评价的政策一出来,多少老品种得重新做——"
"说是好做,但竞争也来了,你进来别人也进来。"
"总比创新药强。你知道上半年有几个人来找我投早期创新药吗?我一个都没投,没法投。"
"CDE那边太慢,你投进去不知道哪年才能出来,谁敢碰。"
"对,除非那种拿着海外数据来做国内申报的,那个我还可以看看,风险小一点……"
方晓东听着,没有介入。这些话他在辉瑞、阿斯利康的人嘴里也听过——2010年北京生物医药圈的共识,就是仿制药是钱,创新药是坑,别人怎么说都不会改变这个基本盘。
Cole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,没有记PPT,在记台下的人。
第三排左侧,穿西装的中年男人,从演讲开始就在看手机,时不时抬头换名片。一上午换了不下七张,但Cole观察了一会儿,发现那些名片都是CRO和注册服务公司,没有一张是在谈新项目的。
第五排右侧,两个年轻人,一个在记笔记,一个在打瞌睡。学生或者刚毕业,来蹭经验的。
后排角落,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,会议资料没动过,从开场就在看手机。
茶歇铃响了。
Cole端着咖啡在走廊里转了一圈。他在Meridian做申报的时候参加过不少这类论坛,氛围都差不多——台上讲机遇,台下算成本。真正想做事的人通常不在台下认真听讲,他们在茶歇的时候找角落说实话。
他在一个圆桌旁站了几分钟,听旁边几个人聊。话题跳得很快,从CDE审批周期跳到某家仿制药企业的估值,再跳到哪家外企在裁中国区——
"Meridian也裁了吧?"有人说。
"嗯,把中国区直接砍了,申报全外包给CRO。"
"他们那个负责人呢,叫什么来着……"
Cole端着咖啡没动,等了几秒,没有人接上。他转身走开了。
他在茶歇快结束的时候,看见孙磊。
孙磊在辉瑞,两周前为了打听行情,Cole托朋友介绍过,见过两次。孙磊见到他,朝他走过来,身后还跟着一个人。
"Cole,这是我跟你提过的,方晓东,华盛顿大学博士,Williams实验室,刚回来。"孙磊说,然后转向方晓东,"这就是我说的那个Cole,Meridian的,你们聊聊。"
孙磊说完,被人叫走了。
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走廊里,手里各端着一杯茶。
方晓东打量了一下Cole。四十岁上下,深色毛衣,没带任何会议资料,手里只有那杯咖啡。孙磊说这人做事扎实,他记下了。但"扎实"是什么意思,要自己判断。
"孙磊说你在找方向。"方晓东说,没有寒暄。
"是。"Cole说。"你呢?"
"差不多。"
走廊里人声嘈杂。Cole往旁边让了一步,避开一个推着小推车的服务员。"台上那个教授,你听进去了吗?"
"没有。"方晓东说。"你呢?"
"也没有。"Cole说。"他讲的那些,在美国早讲过一遍了。政策红利说了五年,投资人还是不动。"
方晓东看了他一眼。这个判断跟他想的一样,但从一个刚从Meridian出来的人嘴里说,分量不同。"你觉得为什么不动?"
"因为没有人先跑出来。"Cole说。"做创新药的逻辑是,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跑出来,后面的钱才会跟进。现在是2010年,中国还没有人跑出来过,所以没有钱。不是因为方向不对,是因为还没有样本。"
铃声响了,提示回场。
两个人都没动。
"你做什么方向的?"Cole问。
"激酶抑制剂。"方晓东说。"CDK4/6。"
Cole点了点头,没有立即接话。他知道CDK4/6,辉瑞在做,Meridian以前有个项目就在关注这个靶点。"你在Williams实验室,课题组散了,带着数据回来的。"
方晓东停了一下。"孙磊说的?"
"他提了一些。"Cole说。"你的数据现在放在哪儿?"
"箱子里。"方晓东说,语气很平,像在陈述一个普通事实。"还没地方用。"
Cole看着他,想了几秒。"那张会议资料,你有空的话翻一下背面。主办方列了一张2010年国内生物医药投资统计,风险投资进来的总额,比我查到的数字还低。"
方晓东没有动。"你想说什么?"
"我在找合适的人聊一件事。"Cole说。"不是现在,找个地方坐下来说。"
两个人都没有继续往下讲,论坛的下半场已经开始了,主持人在话筒里催人入场。
Cole把手机号报给方晓东,方晓东存下来。
"什么时候?"方晓东问。
"你决定。"Cole说。
论坛散场,方晓东坐地铁回家。
车厢里很挤,他抓着扶手,没看手机。走廊里那段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Cole说"找个合适的人聊"——不是说"我有个项目想找合伙人",也不是说"我在组团队"。这个人说话有分寸,在该模糊的地方模糊,没有急着把底牌放出来。
这件事本身说明不了什么,但至少说明他不是随便找人画饼的那种。
孙磊说做事扎实,12个申报8个过——这是具体的数字,不是形容词。
方晓东回到家,母亲做了四个菜。
"小东,今天去哪儿了?"
"参加了个论坛。"
"认识新朋友了吗?"
方晓东想了想。"算是吧。"
吃完饭他回房间,把从波士顿带来的那个文件夹翻出来,放在桌上。没有打开,只是放着。
他看了一会儿,拿起手机,给Cole发了条短信:
"明天下午三点,中关村星巴克,海淀黄庄那家。"
Cole的回复来得很快,只有两个字:"好的。"
方晓东把手机放下,看着那个文件夹。
数据还是那些数据,没有地方用。但也许,明天之后会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