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两个溺水者

在最偏的地方,搭起最硬的战场。 · 更新于 2026-02-26 08:39:25

第二天下午,方晓东提前十分钟到了星巴克,靠窗的位置。

他来之前给孙磊打了个电话。

"那个Cole,你真的了解他?"

孙磊在电话那头说:"我见过他两次,他托人找到我打听这边的情况。问的都是实际的东西——CDE审批流程、北京的孵化器在哪儿、早期生物医药的投资机构有哪些。不是来打听虚的。"

"他人怎么样?"

"做事有逻辑,说话直接,不绕弯。"孙磊说。"你要是不想聊,不去就是了。但我觉得值得见一面。"

方晓东挂了电话,还是来了。


Cole准时推门进来,深色毛衣,背着双肩包。他在收银台买了杯美式,走过来坐下。没有寒暄。

"你做CDK4/6。"Cole说。"辉瑞的palbociclib今年在做临床二期,窗口快关了。"

方晓东停了一下。他知道Cole做过注册申报,但没想到对方对靶点有这个认知。"你懂这个?"

"我跑过申报,不懂化学。"Cole说。"但我知道什么靶点窗口还开着,什么已经关了。CDK4/6是后者。"

"我知道。"方晓东说。

"那你带数据回来,是打算用在哪儿?"

方晓东看着他,没有立即说话。昨天他回家之后把那个文件夹放在桌上,没有打开,只是放着。孙磊说这个人说话直接——现在看来确实。

"我在波士顿收拾东西的时候,看到那几组数据,舍不得扔。"方晓东说。"没有具体打算,只是带回来了。"

"CDK4/6的数据。"Cole说。"但你昨天说crizotinib的MET选择性问题,那跟CDK4/6没有直接关系。"

"结构优化的思路可以迁移。"方晓东说。"我在Williams做过激酶筛选,知道那个位置的取代基怎么改。crizotinib的问题在于它同时打了MET,副作用来自这里。如果能把选择性做干净——"

"只打ALK,不打MET。"

"对。"

"这个方向有没有人在做?"

"我查过。"方晓东说。"诺华在走另一条路,罗氏也是。直接做选择性改造的,没有。"

Cole端着咖啡,没喝,放下。"你带了那几页数据吗?"

方晓东从包里抽出几张纸,推过去。是实验记录的复印件,手写标注密密麻麻。

Cole接过来,看了一会儿。图他看不懂,但曲线的走势很清晰——一条压得很低的线,在某个浓度之后就不再往下了。

"这条线是什么意思?"

"选择性窗口。"方晓东说。"这个浓度以下,它只打我们想打的靶点,不打旁边的。曲线越干净,副作用越少。"

"你在波士顿的数据是CDK4/6的,不是ALK的。"Cole说。"你说结构思路可以迁移——这是你的判断,还是有数据支撑?"

"判断。"方晓东说,直接,没有绕弯。"但不是空的判断。两个靶点的结合口袋构型有相似性,我查过晶体结构。这是化学上的推断,不是实验数据。"

Cole把那几张实验记录放回去。"你知道这件事最大的问题在哪里吗?"

"时间。"方晓东说。"从现在开始,到拿出第一批候选分子,至少一年——"

"不是时间。"Cole打断他,语气不重,但很确定。"是钱。我们俩加起来五十万人民币,撑不过四个月。"

沉默了几秒。

"所以要融资。"方晓东说。

"对。"Cole说。"但要融资,得先有一个让人看得懂的理由。投资人看不懂你的曲线。他们看的是:这个药如果做成了,有多少人会用它,会不会有人付这个钱。"

方晓东想了一下。"非小细胞肺癌,ALK融合突变,占比大概百分之五。中国每年新发肺癌按当时的数字大概六七十万,百分之五就是三万多人。"

"每个病人一个疗程的用药成本是多少?"

"对标crizotinib——中国市场打折,保守估计一年两三万。"

"三万人,每人三万,一年就是九亿。"Cole说。"这是天花板,不是预期。但投资人要的就是这个数字。"

方晓东第一次在对话里停下来,完整地看了Cole一眼。

这个人在Meridian做注册申报,包装的是数据。现在他包装的是人和方向,底层逻辑是一样的——找到让对方看得懂、愿意继续谈的那条线。

"你为什么不去一家本土药企做注册总监?"方晓东问。

Cole没有立即回答。他端起咖啡,这次真的喝了一口,放下。

"因为申报是帮别人的药跑流程。"Cole说。"别人的药好不好,是不是真的能救人,跟我没关系。"他看着窗外,"我在Meridian八年,12个申报,8个获批。那8个里面,有几个我知道临床数据并不干净,但我还是帮他们包出去了。"

方晓东没有接话。

"我想知道,"Cole说,"如果是我自己的药,结果会不会不一样。"


窗外中关村大街,一辆公交车过去了,又一辆。

两个人都没说话,桌上摊着实验记录,咖啡都凉了一半。

最后是方晓东先开口。"你觉得这件事,能做吗?"

"我不知道。"Cole说。"但有几件事得先想清楚。第一,你那个ALK方向,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判断,没有第二个人验证过。第二,五十万撑不到第一批候选分子出来。第三,就算分子做出来了,融资不一定接得上。"

"这三件事有一件能想清楚吗?"

"第一件可以。"Cole说。"你的判断,我来查一遍能不能站住脚——不是用化学的方法查,是用市场的方法查。你告诉我那个方向为什么是空的,我去问几个做投资的人,看他们怎么说。"

"你认识做生物医药投资的人?"

"不认识。"Cole说。"但我认识认识他们的人。"

方晓东看着他。"你需要多久?"

"一周。"

"那我也再把数据整理一遍。"方晓东说。"不只是专利,把临床试验登记库也过一遍,看有没有漏掉什么。顺便回答你昨天问的那三个问题——人才、成本、窗口,我查清楚,给你一份结论。"

Cole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,推过来:

方晓东:竞争格局,临床登记库,三个问题结论 Cole:市场测温,询问投资人反应

"一周后,还是这儿。"

方晓东点头,把实验记录收起来。两个人站起来,没有说"那就说定了"之类的话。

方晓东先走出去。Cole在座位上多坐了一会儿,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,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,然后划掉,又写了一遍:

这件事本身是不是对的。

他把笔记本合上,背起包,走出去。


那天晚上,Cole回到酒店房间,打开电脑,给三个人发了邮件。一个是在IDG做associate的前同事,一个是在北京做医疗投资的人,他只见过两次,另一个是在上海的LP,做过几个医药基金。

邮件写得很短,只问一件事:ALK抑制剂,selectivity optimization,如果有人早期在做,现在的融资环境如何。

发完邮件,他靠在椅背上。

手机响了。Lily。他接起来。

"爸爸,你在哪儿?"

"北京。"

"北京在哪儿?"

"很远的地方。"Cole说。"等爸爸忙完,就回去看你。"

"什么时候忙完?"

他看了一眼窗外。中关村的写字楼还亮着灯。"不知道。但不会太久。"

"妈妈说你不回来了。"

"爸爸会回去看你的。"

"那你要快点。"

"嗯。"

挂了电话,他没有立即动。

他打开文档,在空白处加了一行:

他说那条曲线他看了很多遍。我相信他。


方晓东那边,花了五天。

他把临床试验登记库过了一遍,美国的ClinicalTrials.gov,欧洲的,中国的。ALK抑制剂的注册试验一共找到九个,七个是crizotinib的,两个是诺华的LDK378,方向都不是选择性改造。

专利库又过了一遍,更细,把摘要全都看了。三个问题——人才、成本、窗口——他也逐条查清楚了,整理成二十页文档,每一页都有数据来源。

第六天晚上,他把文档发给Cole,附了两句话:

竞争格局比我之前说的还要干净。诺华和罗氏走的方向,跟我想做的在结构上有根本性差异。

三个问题的结论:都成立。但融资会很难——2010年中国生物医药风险投资总额不到十亿,单笔平均不到三千万。

Cole的回复来得很快:三个人里有两个说"没人看",一个说"如果数据出来了可以聊"。明天见面。


第二天,还是星巴克。

Cole先到了,面前放着一个翻开的笔记本,已经写了半页。

方晓东坐下。"你那三个人,说了什么?"

"两个说太早,现在没有钱进来。"Cole说。"一个说,如果早期数据够干净,有机会谈。"

"哪一个说有机会?"

"IDG的。"Cole说。"他说如果有候选分子,哪怕只是早期筛选数据,他可以帮我们约一个正式会。"

"候选分子要一年。"

"我知道。"Cole说。"但他给了一个时间窗口:明年底之前,如果市场没有人先跑出来,这件事还值得谈。"

方晓东看着桌面,没有立即说话。

明年底。一年多。

五十万撑四个月,四个月内得有钱进来,然后一年多才能到第一批候选分子,然后才能跟IDG谈。这条路每一步都很窄。

"你怎么看?"他问Cole。

Cole没有绕弯。"我觉得如果不做,这件事会一直在脑子里转。你那条曲线,你说你看了很多遍。"

"是。"

"那就是了。"Cole说。"不是因为这件事一定能成,是因为不做会后悔。这种事,后悔比失败更难受。"

方晓东想了一下。"你是在劝我,还是在劝你自己?"

Cole停了一秒。"两个都有。"

方晓东把那份文件压在手下,没说话。

这时候Cole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,把屏幕推过去。

是孙磊的微信:周瀚宇说想请方晓东吃饭,问他什么时候有空,我没有他联系方式,你帮转一下。

方晓东看着屏幕,没动。

"周瀚宇是你师兄。"Cole说。"华泰药业,研发总监。"

"你知道他?"

"孙磊提过。"Cole把手机收回去。"他在找你,不只是叙旧——你刚回来,没有工作,有技术背景,他的公司在招研发。"

"你让我去?"

"我建议你去。"Cole说。"听完再来。"

方晓东看着他。"你不怕我接了他的offer?"

"怕。"Cole说,直接,没有停顿。"但我不能替你做这个判断。"


方晓东去见了周瀚宇。

两个小时后他回来,没有发消息,直接打了Cole的电话。

"你在哪儿?"

"酒店。"

"我在楼下。"

Cole下来,两个人在大堂的沙发坐下。

"他给多少?"Cole问。

"八十万。带项目,年终另算。"

"你怎么想?"

方晓东靠在沙发背上。"周瀚宇说,CDE去年批了零个创新药。一个都没有。"

"这是事实。"

"他说创业失败了再回来,市场价就不是八十万了。这也是事实。"方晓东说。"他说的每句话都有道理。稳、可预期、风险可控。"

Cole没说话,等他说完。

"但我脑子里一直转的,是那条选择性曲线。"方晓东说。"我在波士顿看了很多遍,每次看都觉得方向是对的。周瀚宇讲完,我出门等出租车,脑子里还是那条曲线。"

沉默了几秒。

"那就是答案了。"Cole说。

方晓东看着他。"你是怎么做决定的?"

"我查了三个做投资的人,两个说太早,一个说有数据可以聊。"Cole说。"然后我给Lily打了个电话,她问我什么时候忙完,我说不知道。挂完电话我想了很久——我在Meridian八年,帮别人的药跑流程,有几个我知道数据不够干净,但还是帮他们包出去了。我不想再干这个了。"
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大堂里有人推着行李箱进来,前台在办手续,很普通的一个夜晚。

最后方晓东说:"那就试试。"不是豪言,语气很平。

Cole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笔记本,翻开,在新的一页写了几行,推过去:

1. 注册公司(十二月前) 2. 启动资金:自筹五十万,天使轮目标三百万 3. 技术方向:ALK抑制剂,选择性优化 4. 股权:五五分

"五五分?"方晓东看着最后一行。"你商业这边,我只有技术。"

"创新药,"Cole说,"缺了哪个都做不成。五五分。"

方晓东点头,没有再争。

"公司叫什么?"Cole问。

方晓东想了一下。"Biopioneer。中文,百奥先锋。"

Cole把这个名字写进笔记本,看了一眼。"可以。"他合上本子,"明天上午,工商局,把注册流程先问清楚。"

方晓东站起来,背上包。Cole送他到大堂门口,没有多说什么。

外面风很冷。方晓东走出去,Cole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中关村大街上,然后转身回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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