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理性的分歧

当现金在燃烧,时间会变得可感。 · 更新于 2026-02-26 08:39:25

方晓东用了六天。

他查了二十个靶点,做了三份技术方案,又一个一个推翻。

CDK4/6——辉瑞的palbociclib已经进入临床三期,窗口关了。但他脑子里一直挂着那篇文章:crizotinib对MET的非选择性结合。他把那篇文章打印出来,压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。

PD-1/PD-L1——BMS和默沙东布局太深,小公司没机会。

EGFR——阿斯利康的吉非替尼已经上市,后来者只能做me-too。

第六天晚上,他盯着那张打印件,把那条选择性曲线又看了一遍。crizotinib的问题不是靶点本身,是选择性。如果有人能做一个对ALK选择性更好的分子,副作用的问题就解了。

凌晨两点,他给Cole发了条短信:"方案做完了。明天见面?"

Cole的回复来得很快:"上午十点,老地方。"


星巴克,靠窗的位置。

Cole到的时候方晓东已经摊开了一堆资料。

"这是什么?"Cole坐下。

"技术方案。"方晓东推过去一份打印的文件。"我选了ALK抑制剂。"

Cole翻开第一页。标题:《ALK抑制剂研发可行性分析》。

他往下看。靶点背景、作用机制、市场分析、竞争格局、研发周期、预期成本——每一项都列得很细。

"为什么是ALK?"

"三个理由。"方晓东说。"靶点明确,ALK融合突变在非小细胞肺癌里患者基数大,刚需强。窗口还在,辉瑞的crizotinib在做临床二期,最快明年底获批,我们现在动手还能做second-in-class。技术可行,crizotinib有一个已知问题——对MET激酶选择性不够好,副作用来自这里,我们从结构优化切入,有具体的改造空间。"

Cole继续翻页。第五页是竞争分析:

  • 辉瑞crizotinib:临床二期,预计明年底NDA
  • 诺华LDK378:临床前,化学结构已公开
  • 罗氏alectinib:临床前,专利申请中

"你看到这些名字,还觉得有机会?"

"有。"方晓东说。"辉瑞是first-in-class,但first-in-class不代表最好。诺华和罗氏走的方向,跟我想做的在结构上不一样——他们是大公司,决策慢。我们现在动,不一定比他们晚。"

Cole盯着那几个竞争对手名字。"你选ALK,是因为它真的最好,还是因为你看了那篇crizotinib的文章?"

方晓东抬头。"什么意思?"

"你在文件里加的那半页备注,MET选择性的问题,是你查竞争格局时顺手发现的,还是你一开始就有这个方向?"

"顺手发现的。"方晓东说。"但发现了就是发现了。"

"那如果你没发现那篇文章,你还会选ALK吗?"

方晓东想了一下。"不一定。可能选FGFR,可能选MET本身。"

Cole点头。"所以你的选择是数据驱动的,不是路径依赖。"

"是。"

"好。"Cole说。"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。"

"你问。"

"你凭什么觉得我能融到钱?"

方晓东停了一下。

"Meridian中国区,12个新药,8个获批。"方晓东说。"我查了CDE的批准记录,里面有四个是你们做的申报。你不只是知道怎么跑流程——你知道什么样的数据包能说服审评员。这件事对融资是一样的逻辑。"

Cole看着他,没说话。

"你知道投资人看什么,怎么包数据,怎么讲故事。"方晓东说。"这是我没有的。我只能做分子。"

Cole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。研发周期:五到七年。预期成本:两到三亿。

"你算过这些?"

"算过。"方晓东说。"按美国的标准往下打了三成。"

"两三亿。"Cole说。"我们现在有五十万。"

"所以得融资。你来融。"

Cole合上文件,在桌上放着,没动。

"接下来,"他说,"融资要有入口。"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推过去。"这是投资机构清单,北京十家,上海五家,深圳三家。我们做个BP,一家一家约。"

方晓东接过清单,第一个名字:IDG资本。

"IDG会投我们?"

"不知道。"Cole说。"但有一件事要先解决——公司注册在哪儿。"

"北京。"方晓东说,没有犹豫。

Cole停了一下。"为什么?"

"我们做的是新靶点,早期研发,要的是人才密度和成本,不是BD网络。"方晓东说。"上海的成本比北京高三成,我的关系在北京,你的申报经验也全是CDE北京中心。现在去上海,溢价不值。"

Cole在笔记本上写了个字,推过来:北京。

"公司名字想好了吗?"

"Biopioneer。"方晓东说。"中文,百奥先锋。"

Cole把这个名字写进笔记本,看了一眼。"可以。"他抬头,"还有一件事。"

"什么?"

"你账上还有多少?"

"差不多二十五万。"

"我这边一样。"Cole说。"注册资本五十万打进去,两人账上就清了。之后没有天使轮,就靠这五十万活着——能活多久,你算过吗?"

方晓东算了几秒。"实验室租金、耗材、两个人的基本工资——四个月,最多五个月。"

"四个月内必须有钱进来。"

"所以天使轮得快。"

"对。"Cole说。"IDG我联系了一个associate,他说可以给我们十五分钟。"

方晓东盯着他。"已经联系了?"

"今早联系的。"Cole说。"你要是今天不来,我就一个人去。"

方晓东说不出话来。

"你今晚把ALK那部分整理一下,我来写市场和融资需求。"Cole站起来,背上包。"明天上午在这儿对一遍,然后过去。"

他推门出去。


方晓东坐在原位,没动。

他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,翻到那篇文章的标题,和他写的那行字:这个问题有没有人在做?

他在后面加了一行:现在开始,我们来做。

然后开始写那个问题的答案——不是给自己写的,是给明天那个不懂化学的投资人写的。

怎么用一句话说清楚,为什么这个位置的取代基改了,副作用就少了,病人就会选这个药,而不是辉瑞的。

他想了很久,写了一句话,删掉,再写,又删掉。

窗外风很大,玻璃在响。

第三次,他写下:crizotinib救了人,但它让部分患者提前停药。我们要做的,是让他们不必停。

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十秒。

保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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